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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借贷中的犯罪与防范
来源:新浪新闻  时间:2014-03-20   浏览次数:3181次
  本期嘉宾

  马方,法学博士,现为西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学院教授。1971年生,宁夏人,曾在银川市公安局工作,在广西百色市检察院挂职副检察长,主要研究方向为侦查学。曾主持国家社科基金研究项目《民间借贷中的经济犯罪防控对策研究》。

  采访手记

  如果说“余额宝”是2013年中国民间金融的重大创举,那么民营银行的批准设立应该是2014年中国金融改革的关键词。同时,放宽金融准入,推进民间金融的合法化、透明化,也将是2014年金融改革的重点之一。

  这天,马方教授的主题是民间借贷中的经济犯罪及其防范,提醒咱们老百姓理性参与,遵守法律,注意风险防范。这当然是好意,但他的观点非常明确:“民间借贷天然合法。”“民间借贷利率不得超过银行利率的4倍,只是为了保护银行的垄断地位。”10多年前,中国民营经济在GDP总量上已超过国有企业,而据他在温州的调查,这几年59%的中小企业资金来源于民间借贷,来源于银行的只有21%。因此他呼吁让民间金融实现阳光化、合法化。

  从我2001年在上海采访主持全国5家民营银行研究的徐滇庆教授算起,民营银行这个“胎儿”已孕育了13年。无论如何民营银行今年有戏了——据悉,民营银行试点即将“破冰”,首批将在天津、上海、浙江和广东四地试点五家。

  余额宝给中国人上了一堂民间金融课。其实中国的民间金融存在了数千年,尤其是明清的钱庄票号发展到高潮,当时并没有官办的金融机构,也未曾发生过重大的金融风险和金融欺诈,社会金融的秩序总体上是好的。怎么到了当代,民间金融却长期被歧视,甚至等同于地下金融、非法金融,其结果必然是国家经济受到巨大伤害。

  实录

  钱荒!钱到哪儿去了?

  2013年四五月份,各地出现了一个抢购风潮,就是中国大妈抢购黄金。按照宋鸿兵的说法,中国大妈完胜美国华尔街,当时有一个数字,10天之内支出1000亿人民币,总共购买了300吨黄金。这种抢购风潮存在着巨大风险,当然抢购的结果都是被套牢。

  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中国大妈非常有钱,而国内投资渠道非常有限。和中国大妈有钱相对的是,去年6月出现了钱荒,银行之间资金拆借利率正常是在百分之三点几,但6月20日左右,利率上升到了10%,最高达到了30%。以前钱荒出现后通常是央行给商业银行增加货币供应,这次央行是断奶了,导致短期内出现了钱荒。

  解决钱荒需要增加储户,从黄金抢购风潮来看,现在老百姓手里有大量的钱,但他们为什么不存到银行里?银行利率太低。那钱到底去哪儿了?很大一部分就是流入了民间借贷,民间借贷的回报通常是两分利,如果是50万,一个月的回报就是1万块钱,这种回报率也就导致了全国各地民间借贷风行。

  现在看来,民间借贷最突出的,是浙江,而鄂尔多斯、陕西神木、山东、云南昆明,这些地方民间借贷也越来越突出。成都这边我还没进行过调研,但我相信这种情况全国都一样。

  我曾在重庆某地调研,发现当地一些公务员把房子卖掉去买门面房,然后将门面出租,再将门面抵押贷款,再放贷出去,比较低的是两分利,放贷的资金进入实体经济,一般是房地产等高投入高回报的行业。当泡沫破灭,这些行业的不景气,无法保持高回报时就会导致资金链断裂。

  为什么浙江、鄂尔多斯、神木、山东这些地方达到人人放贷,大家发现,它的物价较高,比如说温州房价最高时是8万一平方米,鄂尔多斯房价最高已上了1万。能够支撑这种高消费,就是通过民间借贷能够获得高回报。民间借贷最大的风险来自于资金安全,而资金不能收回的主要原因就是民间借贷过程中出现的大量违法犯罪。

  59%中小企业依靠民间借贷

  对民间借贷概念、行为进行界定,现在仍有很多争议,我个人认为民间借贷是指发生在公民之间、公民与银行以外的组织或法人之间的借贷行为。有人提出,企业之间拆借资金是不是属于民间借贷,对这一点也有所争论,我个人认为民间借贷应该不包括企业之间的借贷。

  关于民间借贷的规模,2012年我们在温州做过一个调查,温州民间借贷从数量上来看,2011年上半年是800亿,2012年上半年是1100亿,也就是说它的大概数额在2000亿左右。我们去鄂尔多斯调研,它的民间借贷规模也在2000亿左右。我曾试图调研重庆,但这些数据都是不公开的,现在能公开的一个是温州,一个是鄂尔多斯。

  从人员上来看,温州进入民间借贷的家庭或个人有89%,陕西神木这个数字更高,有的地方可以说是达到了100%,人人参与借贷。从企业来看,这几年有59.67%的中小企业参与了民间借贷,也就是说民间借贷的资金流向大多数是一些中小企业,从银行获得资金只有21%,中小企业不能在银行贷到款,一半以上的企业资金只能依靠民间借贷。

  民间借贷的种类,以前最常见的是熟人间的借贷,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这种借贷越来越少,逐渐出现了专门的中介公司。第三种方式是企业募集资金,企业在发展过程中拿不到银行贷款,就向亲友或通过中介去募集资金。现在最新出现一种方式,网络借贷,就是P2P借贷,点对点借贷,实际上是个中介平台。

  2013年7月重庆金融办对5家网络借贷公司进行整顿,主要原因是这些网贷公司的一个理财产品,保证高额和固定的回报,成为变相非法吸收公共存款或是实施集资诈骗。网贷公司的性质该怎么界定,如何规范其行为,现在法律界有很多争议,它将来的市场该怎样发展,急需法律进行规范。

  现在老百姓有雄厚的民间资本,国家所能够提供的投资渠道又非常单一,而通过民间借贷可以获得高额回报,像我刚才说的,两分利是最正常的一种回报,最高的已达到1角。另一方面,广大中小企业急需资金发展,它们很难在银行贷款,只能通过民间借贷获得发展资金,这是民间借贷得以风行的主要原因。

  高回报民间借贷不可能持续

  民间借贷既然有这样的高回报,又越来越突出,所有人都会有疑问,它到底是否合法?有关民间借贷合法性的争议,应是一个伪命题。民间借贷本身天然合法,就像个人之间的借贷,我找朋友借钱,我有钱借给朋友,这肯定是合法行为,也就是说,民间借贷在本质上是合法的。

  对民间借贷合法的争议,主要是它的回报到底多少才是合法?按现行法律,民间借贷的利率不得超过银行利率的4倍,也就是说,在银行利率4倍以下是合法的。但放了高利贷也不能说是一种犯罪,法律只保护4倍以下的利率,4倍以上的属于非法所得。我认为之所以这样规定,只是为了保护银行的垄断地位。

  为什么说放高利贷也不是犯罪?因为我国刑法里没有高利贷这样一个罪名,也就是说,放贷超过银行4倍的利率不构成犯罪,只是一种违法行为,你可以放贷,法律不会对这种行为进行惩罚,只是在发生争议时法院对超过银行4倍以上的利率不进行保护。

  民间借贷之所以风行主要是高额回报,同时它最主要的风险也来源于高额回报。利率越高,风险越大,如果利率在一角或两角以上,大家可以算一下什么样的投资能够得到这样的回报?民间借贷的资金最终要进入实体经济,没有高额回报的实体经济,则高回报的民间借贷不可能持续。

  我们在鄂尔多斯调研,它的利率常见是七八分,有的是一角,这些资金大量投入两个领域,一是房地产,一是煤炭。煤炭能够支撑这种高回报,所以它的民间借贷运行是正常的,但去年煤炭价格下降,煤矿无法保持这种高回报,导致崩盘。神木县从国家贫困县发展到了陕西财政第一富县,靠石油、天然气、煤炭,民间借贷的高回报也来自这些领域,但去年高回报也无法获得,最终导致了民间借贷的乱象。

  民间借贷里受到打击最多的是中小企业,比如说制造业,按常规运营,难以支撑这种高回报,最终导致违法犯罪的发生。去年浙江出现跑路风潮,一些借贷大户多数都是当地著名的民营企业家,出事前很多人都是求人找关系把钱放给他,最后血本无归。鄂尔多斯也出现跑路风潮,很多上百万的豪车停在街上一放几个月,车主已经跑路出国了。

  催债过程中也出现了各种非法拘禁和暴力犯罪。几十个人拉着一辆车,或者债权人跑到家里瓜分所有财产,同时对人身进行限制,甚至非法拘禁。民间借贷应该说从前几年的辉煌到现在呈现了一种乱象。此外,民间借贷中各种经济犯罪也越来越突出,比如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高利转贷、合同诈骗、传销等,如何防范这些犯罪呢?

  民间借贷中经济犯罪的防范

  民间借贷中经济犯罪的防范是一个系统工程,首先政府应该明确对民间借贷的政策导向,承认民间借贷的合法性,实现民间金融机构合法化。第二,要创新监管方式,制定法规,适度进行市场监管,规范民间借贷从业者的行为。第三,严厉打击民间借贷中的经济犯罪。最后是增强公众的防范金融风险意识和法律意识,特别是强调民间借贷参与人理性参与,遵守法律,注重风险防范,积极举报犯罪,有效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如何判断和识别民间借贷中常见的经济犯罪与主要的犯罪手段?

  所有民间借贷的经济犯罪都有共同特征。第一个特征,未经依法批准或借用合法经营的形式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目前为止能够从事这种存贷业务的只有银行性金融机构。第二,通过推介会、传单、手机短信等途径向社会公开宣传放贷。第三就是保证高额回报,保本承诺。第四,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集资诈骗的一个特征就是向不特定的社会对象吸收资金。如果是向特定人群吸收资金过程中实施诈骗行为,定的罪名属合同诈骗。

  根据公安部通报,民间借贷过程中常见的犯罪手段五花八门,隐蔽性非常强。第一种就是搞返本销售,按约定进行回购,购买后承诺在一定时间进行包租,包租后进行返本,这种手段在房地产领域较多,属于集资诈骗。第二种手段,以转让林权并代为管护等方式非法吸收资金。第三种,以代种植、养殖、租种植、联合种植等方式非法吸收资金,最有名的是蚂蚁养殖案。所有这些都是以高额回报为名,实际上是非法吸收资金,非法募集资金。第四种手段是以投资入股的方式非法吸收资金。这种方式绝大多数都是有一定影响的民营企业,它们当然也是以高额回报为名。如果大家对它的经营项目进行判断,正常的企业经营行为显然无法达到这种高回报,最终出现的就是违法犯罪行为。

  这些年来集资诈骗、非法吸存等,被害人绝大多数都是老年人,老年人手里有养老钱,又不想放到银行里吃很低的利息,对现在的经济社会又缺乏正常的判断,容易被人欺骗。

  判断民间借贷是否存在犯罪,大家也可通过利率高低、借款用途、借款人身份、还款方式、还款期限等来判断。比如,利率太高而又没有相应实体经济支撑,可能就存在风险。还款期限过长也有犯罪可能,因为正常的借方一般是解燃眉之急,不可能长期承担高利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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